文/舍趣斋主人
《易》曰:“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。”意谓君子,夫子释之曰:“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,善则千里之外应之,况其迩者乎?”昔林和靖以梅为妻,鹤之为子,听其言而观其行,则岩岩若青松之独立,岂但君子,非高绝放旷之士,能为是乎?盖鹤之为物,标致高逸,闲野不俗,其行则清风托其身,其下则栖于松柏,观其形而慕其往来云霄,闻其声则能涤荡俗虑,此非雅趣邪?
然则鹤亦哀矣,杨素诗云:“雁飞穷海寒,鹤唳霜皋净。”杨公处病痛间,而薛播州远隔重岳,音信无托,以为孤危脱落,故此语孤寂;陆平原临刑哀叹:“华亭鹤唳,讵可复闻?”言有悔意,适其入洛,名重一时而誉满京华,宁知有此?华亭之鹤,今复得闻,苟万物有情,则其鸣之哀以伤者,亦“魂兮归来”之谓乎?吾辈孰能知之。吾辈生而有涯,而天地长存,以有涯而处其间,故苏子曰:“可乐者常少,而可悲者常多。”是亦荣辱盛衰兴废之理。
夫草木之盛,有时而终,人生百年,有时而穷,况案牍劳形,百忧劳心,方其凄凄于濠濮之间,郁郁乎太阿之上,时无人至,鸢飞鹤唳,声震山林,是可乐也;适其商声渐起,寒霜屡覆,则其萧条催败之景,飘摇零落之姿,诚足以使人颜色枯槁,形容惨淡,狂歌乱舞,痛哭长啸,况乎人哉!至于欢会佳期,别后愁容,折岸柳以寄北,托华翰于鸿雁,魂随征尘,思逐月华,而终不得通消息者,不亦悲乎?此亦人世之无常,不知鹤之哀者,其孰能知之!
某尝读陶彭泽诗,诗曰: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,应尽直须尽,无复独多虑。”此则旷达人语,慕其高致,想其轻挥五弦,怡然自得,而某羁旅千里于闹市,与攘攘世人同俗,欲求一闻鹤唳而不可得,故为是文,聊以自乐。时庚寅年仲夏,酷暑难消,颓然乎书斋,不知日之将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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