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鲁西北
我走过那条阡陌小路的时候,天还是晴朗的,微微的秋风,淡淡的暖阳,斜斜低垂的无叶的柳条。我步伐很轻盈,也很松快,像是云朵飘过蓝天,我的心从一望无垠的尚未抽穗的麦地里跳动。
生活像巴颜喀拉山上奔流下来汇成黄河的流水跑到了华北平原,鲁西北大地上茁壮的庄稼和密密麻麻的村庄,矗立的杨树,老榆木疙瘩,驼背枣树,都没有人工的痕迹,村庄也是自然形成的。
我随手掐过一支带有些许未出发降落伞的蒲公英,拈到嘴边,噗——一大口气,将它们送上远行的路。飘飘悠悠,飘飘悠悠,他们落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,风力不够大,还是他们不想离开家?
我 踏进一块田地,脚下的泥土干的挤不出半点水分,我用脚擦地踢去,倒也未扬起大的尘,一小块土坷垃翻到,上面附着着,一颗花生。这是一茬刚收完花生的土地, 花生,用我那的方言叫做长果儿。我捡起它,用手搓掉上面的泥土,用嘴使劲儿吹了吹,扒开壳子,里面竟有五颗小红色的花生粒儿!小时候还记得它的品种,今已 忘记。对于家乡的种种,大概忘得差不多了,仅还记得“昨天晚上”叫做“夜来后航”之类,这算是忘祖了吧。又有多少出去的人还会说“夜来后行”呢?
可是,才过了没一会儿,这天怎么下起了冰粒儿?我还没来得及吃花生,冰粒儿就沙沙沙沙地从天而降。我的手一抖,五颗花生仁都掉到了地上,巧的是,那地上偏偏有个老鼠洞(花生和红薯地里田鼠洞不少),而冰粒儿下的又大,没得吃了。
我突然想了中唐时期杜秋娘的《金缕衣》劝君莫惜金缕衣,劝君惜取少年时。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这诗的意思是:当你好不容易在收完的花生地里捡到一颗花生的时候,一定要趁早把它吃掉,否则突然下起了冰粒儿,你不小心掉了,就吃不到了。
这种冰粒儿时常出现在初冬时节,家乡把它称为饭不拉。我猜想,因为这冰粒像煮开了的小米饭粒儿,所以叫它饭不拉。所谓小米饭,就是谷子的果实煮成的饭,北方不常吃大米的。
花生仁儿掉了,我再也找不回方才的心情。天阴沉了,饭不拉急急地下着,还有寒风也来凑热闹,掀来一层层饭不拉打着我的脸,还不像鞭子一样抽打,像一层打磨生锈了铁器用的砂布快速抹过。
我因饭不拉的突然降临丢了花生仁儿,心里很难过,虽然砂布抹过我的脸,很疼,心底的失落却让我感觉不到那疼痛。我失魂落魄地走在饭不拉中,依旧缓慢的步伐,却沉重;依然斜斜低垂的柳条,却挂满了冰霜。
我独行在饭不拉里,形单影只,背影孑孓,踽踽独行……
背后是寒雾蒙蒙,霜雪开始飘下来……
残雪凝辉冷画屏。落梅横笛已三更,更无人处月胧明。 我是人间惆怅客,知君何事泪纵横。断肠声里忆平生。——纳兰容若《浣溪沙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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